“……野，小星野。”
眼睑还是很沉重，脑袋还在嗡嗡地响。
实在是说不上舒适的一觉。
“你终于醒啦，已经睡了好一会儿呢。”
“唔……梦学姐？这里是……”
“啊呀，睡得人都傻了呢。”
从脚下传来的轮子与铁轨碰撞的声音，告诉了我自己提出来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列车上……对了，我们现在在海兰德的列车上，要去奈芙提斯的办事处……”
“很少有见到小星野睡成这个样子呢。昨天晚上又去一个人巡逻了吗？”
“倒是没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坐上列车我就挺容易犯困的。”
“啊，不过海兰德的列车坐着确实挺舒服的呢。”说着，梦学姐拍了拍自己的座位，“你看，这座位这～么软哦。”
“……学姐，我们可不是出来郊游的。稍微绷紧一下精神吧。”
明明比自己要年长，但又会让人放不下心。一个傻乎乎的学生会长。
而我也是一样，性格乖僻却又总是爱多管闲事。一个麻烦的副会长。
我们坐着这班列车上是有原因的——曾经是阿拜托斯的地方企业，如今因为沙漠化而离开的特大企业奈芙提斯，我们今天受到了他们的邀请，要就阿拜托斯未来的一些事进行商议。在逐渐失去人口与土地的阿拜托斯自治区，任何一个能称得上“机会”的邀请，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救命的稻草——就这样，我眼前的这个阿拜托斯最高负责人，也就一次又一次地被坏心眼的大人欺骗而陷入危机。
“这次商谈，不会又是个骗局吧？”
“但那也不是放弃这次商谈机会的理由嘛。”她笑着说，“而且，这次小星野不也一起来了吗？有个万一你也会帮我的，对吗？”
“哈啊……学姐你知道防患未然这个词吗？”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也不得不说，是她的这种地方让我想要一直在这里吧。
在这里，留在她的身边。
“话说回来，小星野。”梦学姐在自己的背包里翻着，“今天我做了便当哦，你要吃吃看吗？”
“做了便当……都说了不是出来郊游的啊。”
“平时我们都很忙嘛，难得这样一下不也挺好的吗？坐在列车上反正都一样是等，还不如玩得开心点。”
“……嘛，学姐你做的便当我是要吃的啦。”
“太好了！”她像是小孩子一样欢呼着，“你看看……今天我做了这些吃的哦？”
精致的盒子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首先吸引到我注意力的，是那两个茶色的肉丸：大概是裹上了糖醋的酱汁，如果是刚出锅的说不定还能闻到一些甜味，但现在这个样子也很诱人；妆点肉丸的，是用上了味增调味的炒蔬菜，主要是卷心菜和豆芽这些比较便宜的蔬菜，也加上了些胡萝卜来补充营养；光是这些还不够，在这两道菜中间还夹着煎蛋卷和通心粉沙拉。它们的卖相就不如两位邻居那么好，两侧酱汁大概是在移动的时候溜到了它们的上面；最后是主食——她则是选择了捏了两个饭团，它们也因为关在这狭窄的便当盒里而有些走形。
“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感觉都是一些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啊。”
“我想小星野应该会喜欢吃这些啦。”
“你是说我吃东西像小孩子吗？”
“不是这个意思啦！”
“开玩笑的，不过总感觉自己喜好被学姐这么抓得死死的有些不痛快……”
“你看不是有句老话吗？要抓住对方的心先从胃开始，对吧？”
明知道她不是理解这个内涵说的，但从学姐嘴里听到还是有些让人害臊。
“第一口先给小星野……吃个肉丸子吧！来，啊……”
“唔……啊——”
酸甜的酱汁一下子就在嘴里蔓延了开来。整道菜说不是多么地精致，又确实地把握住了我喜欢的口味比例。
“……学姐你这是完全盯着我的口味做的吧？”
“也没有啊？我自己也挺喜欢这个味道的～”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啊，你看，不是说老夫老妻之间食物的喜好会越来越像……啊。”
说到这个地步哪怕是有些迟钝的梦学姐也应该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不知羞耻的话。看到她突然开始脸红了起来，我倒是觉得轻松了不少。
不过，还是给她圆一下场吧。
“毕竟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呢，比一般的夫妻时间还要长吧。”我吃了一口饭团继续说着，“说起来学姐老是被人骗啊，被人绑架啊什么的，太不省心了。要不干脆我们就住一起吧。”
“诶！小星野真的——？！”
列车剧烈的晃动让毫无戒备的我们撞了个响。看来是开过了一个急转弯，列车本身并没有什么事。可是……
“啊……抱歉，小星野。”
便当盛大地扑到了我的身上。好巧不巧，糖醋酱汁的部分正好沾到了校服衬衫的部分，不立刻去处理一下之后会难洗。本来，学校就没有多少我这个体格的校服，还真是头疼。
“没事啦，也不是梦学姐的错。如果有这种急转弯，还是希望海兰德能提前用广播告知一下啊。”
“嗯……”
“我去洗手间先看看能不能弄掉，学姐叫乘务员来收拾一下吧。”

“星野学姐，星野学姐！”
我刚刚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可爱的学妹就一蹦一跳地冲了过来。她举着我刚刚给她买的猪扒三明治，嘴角还留着酱汁，像是捉到了老鼠的猫（还是说狗？）一样在我面前使劲地炫耀。
“猪扒三明治，真好吃！”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枉费我刚刚冲刺着下了一趟车去买呢。”
“嗯。”她依然举着三明治，一步不动地挡在我面前。
“那个，小白子啊。大叔我差不多想要回位子上打个盹了呢。”
“嗯。”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一动不动。
“小白子？”
“嗯！！”
看来是想要让我咬一口。
没办法啊，就咬一口吧。
厚实的猪扒其实有让这个三明治不是很好下口，但这份厚度确实有抵得上这份不便的价值。很难想象这是车站月台买的简餐，在牙齿扯下那一块的肉的瞬间，丰满的肉汁就沿着舌头流进了体内。甜辣酱让这个味道不会无聊，反复地咀嚼只会更加地复杂化这一块肉的味道。
“真的好好吃哦……回去的时候也给小野宫带一份吧。”
“嗯！”
“不过小野宫是个大小姐，像我们这样庶民的味觉能不能满足她呢？”
“不用担心。只要是星野学姐买的，野宫都会很高兴的。”
“是呢……可我希望她更能是因为好吃而高兴呢。”
这下小白子总算是老实地和我回到了座位上。应该是在长身体的缘故，最近的小白子要比刚来时能吃了不少，是个好事。
“小白子个子长得好快啊，一下子就超过大叔我好多。”
“不只是个子，最近我也变强了不少。”嘴里还含着面包和肉，弄得她有些口齿不清，“不只是身高，实力我也会超过学姐的。”
“唔嘿～那可真是针强心剂啊。”
“嗯，倒是星野学姐都得听我的了。”
成长得很快，但离让大叔放心还差得很远呢。
她吃完了手中的三明治，重新将那条我送她的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小白子啊，你那份心意我很高兴啦。不过现在是夏天了，不用特意在围着这条围巾了吧？”
“不要，我就要围着。”
“唔嘿～到时候脖子那边闷出痱子了就不好了哦。”
“痱子？”
“哼哼，是一种治不好的皮肤病，一下子就会蔓延到全身，把可爱的小白子变成小斑点狗哦～”
“唔、唔……就算这样，我也要围着……”
“这是学姐给我的‘归宿’……是学姐重要的东西吧？”
“……啊，说得没错。可是小白子对我来说更重要哦？”
“真的吗？”
“……”
“嗯，毫无疑问。”
那个人离开我以后，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得像她一样，做一个称职的学姐才行。
“嘛，说是不治之症那是玩笑话。但痱子长出来了，会很痒的哦？”
“那样的话……还没事……学姐给我涂药就好了……”
“好啊，最近也好久没有和小白子一起过夜了，大叔我还正寂寞呢。”
“那样的话……”说着，她挤到了我的座位上来，用那条围巾连我一起裹住。
“小白子？”
“学姐要打盹的话，我也陪着学姐一起打盹。”
“这样学姐就不会再呻吟了吧？”
“啊……”
怎么说睡着的时候还是没办法藏住啊。我离成为像你一样的学姐还有一段路呢，梦学姐。
“这样暖和吗？”
“有些热了啦……我身上也要冒痱子了。”
“嗯，那样的话学姐身上就由我来涂。”
“好吧，如果真长了，就再拜托你了，小白子。”

梦醒了。
列车的里面，只有那轮子与铁轨的撞击声。
漫长的噩梦终于画上了句号，身体轻松得有些不可思议。
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那是奇迹一般美丽而又清澈的星光与夜空，像是要将我的心都吸进去一样，令人舒适的无限。我想，这一定就是世人所说的“解脱”吧。
“你看，小白子。好漂亮的风景啊。”
“星野学姐……”
她在哭泣着，那个理由我心知肚明。
沾着血渍的校服上，那条围巾也已经破破烂烂的。
“谢谢你，小白子。是你履行了我们的约定。你是我值得骄傲的学妹。”
“可惜……我不是一个让你能骄傲的学姐，抱歉。”
“嗯，没错……星野学姐一直是这样的，不让我们走进你的心里，什么事都觉得靠自己能够解决。”
“抱歉啦……”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学姐……我们阿拜托斯的大家……我最喜欢了。”
“我也最喜欢你们了。”
“星野学姐！”
她抱住了我的身体，放任泪水沾湿着我们的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已经是我们最后的联系了。
结果，我还是一直失败，一直让大家伤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得什么也接受不了，只会一味地去否定。
是一个差劲到不能再差劲的学姐。
“啊，真是无可救药的一生啊。”
“至少最后的最后，要是我能为你们派上一些用场……那还算得上对得起你们。”
“梦学姐会原谅我吗？像我这样一个既不是个好学妹，又不是个好学姐的差距不良学生。”
“……小白子，你还不能来这边哦。”
“！我不要！星野学姐！”
“你在这里就必须下车了，你没有必要和我一起继续这个旅程了。”
我解下了她围在我脖子上的围巾，从行李架上把“IRON HORUS”的盾牌拿来了下来。
“让它保护你吧，直到你能遇到一个更合格的‘学姐’吧。”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那种事！对我来说，星野学姐就是”
……
列车中回荡着的，依然只有只有那轮子与铁轨的撞击声。
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去欣赏那窗外漫天的星辰。这么一想，每次像这样坐在列车上，都没有好好地看过外面的风景呢。
作为地狱来说有些太过神圣，作为天国来说有些太过昏暗。
生命的尽头往往不是什么惩罚或者享乐，只是像这样坐在列车上，听着永远不会停下的撞击声，看着永远不会迎来尽头的星空。
这片风景，梦学姐当时也看到了吗？
我不禁这样发问，明明知道已经不会有任何人来回答我了。
没有了旅伴，真是一场无聊的旅程啊。
果然，这也是一种“惩罚”吧。
不过，至少不会再做噩梦了。
“唔嘿～还是有一些冷啊。”
“那么，我们靠一起的话，就会暖和一点吧？”
像是早春午后的阳光一样，温暖的火焰。
足以让我忘掉那一天的冰冷，温暖的火焰。
她握住了我的手，慈爱地用我们的围巾裹住了彼此的身体。
“……我以为你一定会去天国的。”
“大概是我不小心嫉妒了一下可爱的学妹吧。毕竟我没有机会和小星野像这样依偎在一起。”
“……我一直，一直想要见你。”
“嗯，我知道。”
“我不知道像这样的我有没有资格留在你的身边……”
“小星野已经努力了……而且，你不需要那样的资格啊。”
“你看，这是多么艳丽，多么温暖，是你生命的火焰啊。”
“……这样啊。”
“谢谢你，梦学姐。”
幸福的火光之中，我们依偎着温暖着彼此的躯体。
就这样迎来清晨的时候，也一定会是这班列车的终点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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