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说到哪里了？”崔京敲下回车键，反手接过用肩膀夹住的手机，“怎么突然又接了模特兼职的工作？”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收拾东西，边说话边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机会就试一试嘛，正好公司在那附近也有安排行程。”

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你这家伙不会是在偷偷接私活吧？被发现了违约金打十年工也还不上的。”

“当然没有呀！我是那么无法无天的人吗，真是的，已经提前征求经纪人姐姐的同意了。”崔京都能想象出朱艺莉说这话时的神情，必定在不满地嘟哝着，埋怨的语气却老带上撒娇的意味。

没来得及回怼她，对面的家伙得寸进尺，越说越委屈起来：“而且这次要好几周都回不来，你都不会想我吗？无情的小京。”

又开始口花花了，明明前不久才刚注销掉所有旧的社交账号，新开个人号也已被迫上交公司管理。

“能不能有点职业自觉，朱艺莉，”崔京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种轻浮的说话习惯？”

“知道了知道了，小京好啰嗦！我又不对别人这样，没人会发现的。”

伴着啪嗒啪嗒趿拉拖鞋和拉开浴室推拉门的响动，电话里隐约能听见对方声音在狭小空间内的回响共鸣。

崔京瞥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多，确实不早了：“准备洗澡睡觉了？那你挂了吧。”

突然开启的淋浴声盖过了朱艺莉嘴里蹦出的第一句脏话，后面几句倒是听清了：“臭女人真冷漠，你挂吧。”

“搞什么，你直接挂呀！”

“听——不——清——了！”

幼稚，怎么挂个电话推三阻四的，崔京腹诽道。但不知出于逆反心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没有马上挂断。

水滴四散溅落的声音从听筒清晰地传递而来，仿佛朦胧的湿气顺着电波攀附她的耳边，激起一层细碎绵密的痒。朱艺莉似乎心情很好，断断续续还能听见她在轻哼流行曲的旋律。

莫名其妙的，注意力为什么突然无法集中？崔京盯着电脑屏幕里的英文卷宗，本该记录和总结要点，但无意识敲出的全是某人的名字。

烦躁地按下撤销和保存键，她随手点开朱艺莉几个小时前分享给她的新造型自拍，专业娱乐公司的包装确实不同凡响，据说还有什么面诊、公司项目、个人色彩、定妆方案之类的东西，听得她头大，简直比法学术语还要复杂。

但是挺好看的。

虽然比她之前的风格成熟了很多。

新开的个人账号下眼熟的粉丝终于也多了不少，不容易啊。还记得新号第一条推文刚发出去一小时只有惨淡的几十个赞，其中两个是崔京和她妈妈，另外三个是朱艺莉的小号，还有一个赞是经纪人点的。

真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人，总感觉视线一从她身上移开，这家伙就会干出些离谱的事情。

当时给朱艺莉递出橄榄枝的娱乐公司不止一家，但质量参差不齐，崔京还是个半吊子大一法学生，只能看出某些显而易见的霸王条款。朱艺莉居然就敢这么全权信任她的意见，搞得她压力很大，翻来覆去研究很久，最后还是跑去求助了她妈妈。

甚至最后签约的时候都是三个人一起去的。

她也不知道朱艺莉选择的这条道路是否正确，工资微薄，练习非常辛苦，对业内人的外貌和体型也有着相当过分的要求。天知道朱艺莉是怎么做到吃那么少又有力气天天健身的？还有她在彩华的那些“光荣”事迹，被扒出来任何一条都算得上是不得了的黑料…

但这是朱艺莉做的选择，她能替她不安、忧虑或是烦恼，却唯独不能替她决定。

判例卷宗完全看不下去了，崔京拿着手机倒在床上，上次她过夜时落下的睡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淡淡香味。

说起来，两个人最亲密的时刻并非那些胡闹般的荒唐，而是那天浸湿她肩头的眼泪。

真的是，完全没办法放着这人不管不是吗？

耳边淋浴的水声还未停止，崔京闭上眼，淅淅沥沥，仿佛在她的房间下了场雨。

虚荣的、贪财的、狡黠的、恶劣的家伙，占据她思绪的罪魁祸首，她柔软冰凉的唇，皮肤紧贴的触感，戏谑的、说脏话的、脆弱的语气，她的喘息，她哼过的歌，淋浴的水珠从她鼻尖痣滴落的瞬间，她是水雾弥漫中的一个曼妙阴影。

对某个人想得越多，某种感觉就愈发汹涌。

被归类于错觉和情迷的再一次失控，似潮水从崔京脚踝向上蔓延，将她彻底淹没。

她埋进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里，试图用其他素材驱逐幻象，却无法抵抗地又想起她们共度的一次次荒唐，只能任由自己陷落。熟练地探入早已泛出潮湿的幽谷，轻拢慢拈，复入还出，但以往卓有成效之处这次却缺了点什么，让她始终无法到达彼岸。

直到她将这只手想象成另一个人的。

从喉间溢出喟叹，她呢喃着呼唤她的名，电话那头的淋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崔京的呼吸一滞。

对面传来慵懒又透着愉悦的声音。

“怎么刚走第一天就这么快想我了？”

“你听错了！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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