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竹马将军》第一章

初，弘之灭琰，清姊为柒云公主，年十六，有殊色，弘纳之，宠冠后庭，清年十四，有龙阳之姿，弘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
世人有歌之曰：“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璃宫。”

                  ——《渠书·慕容清传》

天阴，落雨。

银灰色的闪电划过天空，接着，是沉闷的奔雷。

呼啸的狂风吹起梧桐树下的枯枝烂叶，携着一起吹入宫门中。

宫室的门窗发出痛苦不堪的吱呀声，颤抖地摇晃着，好似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开。

顶着兔耳的少女前去关门，结果措不及防，一道落雷打在旁边，照得那石狮猛地一亮，怒目一闪，伴随着轰鸣的雷声，仿佛活了过来。

少女吓得尖叫起来，胡乱用力按了一下门，踉踉跄跄地跑回室内。

上了年纪的狐狸兽人见了，褐色的眉毛猛地皱起，低声呵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小宫女一边瑟缩着把门窗掩上，走了过来，一边有些委屈地说：“刚刚那雷就打在旁边，我看那门口的石狮子还以为活过来了。”

狐狸兽人训斥道：“胡说八道，方才凤皇公子浅眠，若把凤皇公子吵醒，少不了你几板子。”

兔子宫女缩了缩脑袋，悄悄瞅了一眼旁边的红纱床。

狐狸兽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慢慢走了过去，缓缓拉起鲜红的轻纱。

只见偌大的红纱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位兽人少年，看耳朵和尾巴，应该是狼族兽人。

床的大小是一出，模样更是华贵，光是床垫就有三层之厚，最上面还是最柔软的鹅毛垫，铺上特意挑选不容易褶皱的毛单，金色的轻纱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料子极好的，上面刻着活灵活现的凤凰，在床的四角被用鎏金做的金丝雀模样的吊缆从口中拉起，而床头正安静地烧着红烛。

宫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让幽暗的宫里显得寂静而昏沉。

狼兽少年清瘦的身体缓缓随着呼吸起伏。

狐狸兽人看了一眼。

狼兽的年纪不过勺舞之年，但许多丧尽天良的达官贵兽都觉得这个年纪的雄兽有雌雄莫辨之美，容貌更胜娇美的雌兽，便争相购买。

长卑贵族尤为注重相貌，族中子弟大多姿容端正。琰被灭后，宫中美人被尽数瓜分。恒王原以为柒云公主容貌当属第一，将之匆匆纳入宫中，没想到看见其弟慕容清，才发现柒云公主的美貌少了了几分英气，姊弟俩站一块，高下立判。

于是恒王符弘，不顾风言风语，不理谋士劝阻，不睬天下非议，硬逼着慕容聂献子入宫，夜夜专宠。

慕容清小字凤皇，恒王便以凤凰殿赐之。殿中栽满梧桐，取凤栖梧桐之意，还不顾规矩赐了张凤床，以示恩宠。

“我知道你思念家人，这宫里的其他东西我都没怎么让下人们碰，还是和你之前住的时候一样，名字也依旧叫璃宫，你看如何？”

看着面前那张带着自负又一副“你应当喜欢”的表情的脸，慕容清的爪子划开了掌心的软肉，脸上却不动声色：“甚好。”

久而久之，民间有歌云：“凤皇凤皇止阿房。”朝臣闻之，争相进谏，恒王只是无所谓般，摆了摆爪子，哈哈大笑。

今夏暴雨尤厉，雷声滚滚过。

小宫女有些畏缩，悄悄问:“ 今夜，王应该不来了吧？”

老宫人微微颔首:“ 柒云夫人禀性柔弱，最畏雷鸣，大王应该在鸳鸯殿陪她。”

“那就好。”小宫女松了口气，扫向凤床，眼神略带怜惜。

虽说时兽多有好雄风，但提起娈童男宠还是颇为不齿，只有一些穷兽人家或奴才们迫于生计才将孩子送去邀宠。听说那些孩子从小苦练惊鸿步，饿出杨柳腰，香粉扑面，环佩叮当，状若娇雌。

可慕容家怎么可能会如此教育族中子弟？

慕容清虽然貌美，但读的是兵书，学的是弓马，胸怀大志。他曾游猎于山林之间，猎得的狡狐五车有余；他也曾于草原上驰骋，射杀饿狼数匹；平日里出巡，鲜衣怒马，引得闺中雌兽少女青睐有加，一个个恨不得以身相许，奈何他年幼，只待对方成年说亲，便想着让父兄踏破慕容家门槛。

公元五百二十四年，琰国灭，风云变幻。

慕容家无法与符家抗衡，只能委曲求全。

恒王虽有文韬武略，可是毕竟是经历腥风血雨，踩着尸体一步一步走上王位的兽人，年纪大了，相貌更是奇丑，头大身细，即便是再擅长吹嘘拍马的弄臣也只敢夸君上有霸王之相。

凤皇公子这般风流之兽落入他手，成天郁郁寡欢，眼看着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子也愈发瘦弱。宫人们虽然表面上不敢表露，可是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忍，只盼着恒王多宠幸其他妃子，少来几趟璃宫。

男儿身本就不是适合做那个位置的事，除了可能伤身体，还会耗其精血。

雷声微停，昏暗的天此时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凤凰殿内烛光葳蕤。

小宫女也起身，动作娴熟而小心地举着灯靠了过来，下意识拉了拉慕容清身上因为翻身而落下的绒毛被，低声对旁边点着香薰的老宫人说：“听说最近朝中又有不少大人上书劝王上，王上会将我们公子放出去吗？”

她本是慕容家的侍女。慕容家有点姿色的大侍女早被功臣瓜分一空，剩下她们这些年幼的孩子，规矩学得还不多，方才逃过一劫。

恒王符弘心疼慕容清，希望他可以展露笑颜，虽有几分烽火戏诸侯取悦褒姒之嫌，但奈何符弘实在怜惜，便选了些不碍事的小丫头过来伺候他。

小宫女虽是府上的侍女，却并非一开始跟随慕容清的那批，

有些色令智昏的朝臣拍着马屁，想从中挑一两个回去，美其名曰教导教导，可眼中猥琐垂涎之色却让人难以忽视。

恒王有些犹豫，毕竟来讨人的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有功之臣，虽然是自己想好要送给凤皇儿的侍女，可倒也确实不缺这几个。

“大王，你瞧，这丫头虽然年幼，可隐约能瞧出几分姿色，臣府上最近又因为一些事情刚好遣散了一批侍从……”

萧胥表面上是在恳请符弘看在自己府上缺人，拨他一些人使唤，实际上是告诉符弘，这小丫头现在确实没什么，等过几年，年纪稍长，姿色显露，难保凤皇公子不产生男女情愫。

毕竟有龙阳之好的不是他慕容清，而是符弘。

小宫女吓得差点跪了下来，身体猛地一颤，微微分开腿撑着身子。

如果真的跪下，那就是失了礼仪，恒王断会让自己跟着那猥琐的朝臣离开，是断不会让自己这种兽人服侍公子的。

而到了那家伙府上，是生是死都是小事，看对方那垂涎的眼神，只怕会是生不如死。

这回恒王没再犹豫，瞅了一眼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兔子兽人：“那么……”

“这不是我以前府上的小丫头么？”

就在小宫女快要绝望之时，一个声音兀地从前右边传来。

声音清亮温文，闻者好似听风抚过，悦耳动听。

小宫女有些惊讶，微微抬起头朝那边瞥了一眼。

只见那是一位端坐着的狼族兽人，看着年纪不大，和自己相仿，但面容俊美，即便是因为身在慕容家而见过不少美人的小宫女也不由被对方惊为天人的容貌而恍惚了一瞬。

她没怎么读过书，不怎么该如何形容那位少年的容貌，只是觉得一眼望去，一时间竟分不清雄雌，但眉眼处藏不住的英气却出卖了他的性别。

惊鸿一瞥，容貌没看个彻底，但那双眼睛的颜色看了个明白。

蓝色的，像是之前在初春时她们结伴去洗衣服，看到上游流下刚刚融化的雪水，透彻而明亮。

“你喜欢？”

恒王见旁边本来一直沉默不语的绝色佳兽终于开了金口，顿时也来了兴致。

“办事利索，又懂规矩，怎的不喜欢？”

萧胥面色顿时难看起来，趁符弘不注意，狠狠剜了慕容清一眼。

慕容清却是懒得施舍给他哪怕一刻目光。

他听出了符弘话语中的深意。

符弘本就性格多疑，若回答喜欢，符弘便认为自己对这小丫头有其他情愫，对方的下场可想而知，若多说，看着倒像在掩饰，于是他便不做解释，干脆顺着他的话，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既然本就是慕容清手下的侍女，这么久了都没有什么，加上刚才慕容清冷淡的回答，符弘这才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喜欢，你要去便是。”

慕容清面无表情的脸露出淡淡的笑颜，好似冰山融雪，看得符弘和旁边有些不甘的萧胥呆了呆：“多谢王上。”

小宫女抬起头，感激地看了慕容清一眼。

慕容家兽人庞多，皇宫又地广，即使是同为服侍慕容家的侍从，也有许多未曾见过的面庞。

她本是服侍慕容晏（慕容聂幼子）的侍女，几乎没怎么见过慕容清，所以刚刚对方说的，她自然知道那是半真半假，目的无非是为了救自己。

慕容清本来就对下人好，这是府上人尽皆知的事，加上这一出，除了小宫女对他感激涕零，其他原来府上的听说了，对慕容清本就有着旧主怜惜的侍从们更是心怀感激，也盼着他可以早点被放出去。

老宫人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的胡言乱语，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小宫女眼神一黯，但很快又面露喜悦之色：“瞧，今天公子似乎睡得格外好，果然是那香薰起作用了。”

只见躺在床上的兽人少年嘴角微微上扬，以前总是皱起的眉头今天却舒展着，好似在做着什么美梦。

老宫人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但愿吧。”

那香薰里必然是加了些能催眠的东西，他跟过不少主子，对这种再了解不过。

本就没打算用这玩意，奈何凤皇公子执意要用，说只用一次，他们拗不过，加上最近频繁打雷下雨，本就没怎么睡好，便只能答应下来。

偶尔用一次就用吧，只是多了，必然会伤身的。

看着床上狼兽恬静的睡颜，老宫人再次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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