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残荷风吹起，夜色阑珊人不寐。芭蕉叶上滴清泪，古寺钟声催梦碎。”
叶琉璃放下书卷略显疲乏的揉了揉鬓角，一头冰丝长发如绸缎般披在有些单薄的身上，遮住细嫩的肌肤，像打开的扇面一样摊在云罗小榻上。
十四岁便难掩天姿国色、冰肌玉骨。
“殿下，夜深该歇了。”小翠痴迷的捧起套在罗袜中的嫩足，轻轻揉捏着，只觉掌中的是一团弹性极佳的云团。
“嗯。”叶琉璃柳眉微蹙沉吟了一会，忽然道。
“那个草原来的质子，洛千秋怎么样了？”
白天那个在众人围攻下依旧如小狮一般凶狠不服输的身影给叶琉璃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比自己还小，却一身是胆气，仿佛有着能与天斗与地斗的勇气。
“回殿下，洛千秋好像发烧了，听侍女说，一直在梦里吵闹。”小翠小心翼翼的道。
果然，听到这叶琉璃好看的眉毛刷的一厉。
虽是受宠小公主，但皇家威仪已经养成，此刻展露无遗。
“本宫不是让你们小心招待了吗？怎么这么不当回事！非要让人死在我手上你们才会通报我吗？”
小翠颤巍巍的跪了下去，圆润的臀部置放在绣鞋上。
她委屈的嘟起了嘴。
“罢了，我亲自去看看。”
叶琉璃伤脑筋的站起身，让小翠赶紧帮她把头发扎好。
急匆匆的往屋外走去。
灵泉天国寺作为大乾皇家寺院，有皇室专用客舍，院子虽然朴素，但占地极大。因为是内院，并没有太多男性侍卫，但外院早就布置好了禁军，连只鸟没有皇家手令也别想飞进来。
洛千秋一直寄养在寺内，就住在一个普通禅房内，美其名曰磨其兽性，打熬精神。
实际上就是大乾王朝从走卒贩夫到王公贵族，自上而下都看不起这些草原蛮子。
夜深露重，传言大乾有一年大旱，民不聊生，因为天灾来得太猛烈，饿殍千里，连起义军都不曾有，官农一起饿死。
国祚倾颓之时，甘露山有神女降世，赐下甘泉，从此大旱缓解，大乾从此国运再起，昌盛至今，乃在此立国寺。
敬的不是漫天佛陀，而是那位赐下甘露的神女。
两百年过去，许多人都当是传说，而作为小公主的叶琉璃知道，这都是真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受命来此祈雨。
罩上貂皮大氅，叶琉璃站在飞檐下眺望了一眼远处连绵的山脉，似乎心中隐有所觉，但依旧毅然决然的踏入漆黑的夜中。
“至少不能让那个可怜的孩子病死在最繁华的中原。”
叶琉璃轻声喃喃，灵泉天国寺最顶端，供奉在寺庙最中间的那位衣着华贵的仙女，脸上隐隐与叶琉璃有三分相似。
石像原本悲悯的面容此时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薄雾，深夜的寒气给石雕的裙子打上了白霜，一股一股的从双腿间滴落。
咚咚~
女侍卫恭敬的在车窗外轻敲到。
“公主殿下，出玉门关了。”
叶琉璃回过神，收回支在车壁上的胳膊，素白的手臂上此时被压出一道红痕，在万金难求的冷泉玉手镯的映衬下多了几分凄凉美。
“不知不觉竟然又睡了这么久。”竟然还梦到了那一天！
如果当时她没有因为善良而走入夜色，闯入那顽童的房间，或许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叶琉璃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望着手腕上的玉镯，突然很想就这么将镯子甩出去，磕烂了最好。
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收了回来，轻轻用衣袖将镯子盖住。
她不敢，甚至连摘下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这是那个人以国礼为名送的聘礼，名为礼实际上却是枷锁，玉镯碎则屠边境十城。
玉镯本身的价值也难以估量，只要她带着，从此冷热不侵、寒暑不惧。
当然，叶琉璃知道那个人并不在乎玉镯，即便她毁了玉镯也不会真的屠边境十城，以此为理由用千奇百怪的姿势玩弄她十日倒是那家伙做得出来的。
叶琉璃脑袋里很乱，胡思乱想着，甚至想要偷偷下车逃离车队。
反正车队的女将军也钦慕她，若是自己以身体为引，未必不能骗她带自己离开。
北方草原寒苦，草原蛮子茹毛饮血，自己从小锦衣玉食，金枝玉叶怎受得了北地的苦，她会死的，一定会的，死之前还要被那顽童逼着生孩子。
就像她无数次骑在自己身上附耳说的那样，叶琉璃很清楚那绝不是打趣。
自己如果落在洛千秋手上每天的生活肯定就是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被拉着强行造小人。
一瞬间，叶琉璃再也不想管中原与草原的是是非非，只想只身逃离这漩涡。
她也还小。
“殿下，边疆的百姓和官员自发的来送您了。”
窗外传来一声喟叹，叶琉璃分辨出那是一直钦慕自己的女将军。
叶琉璃轻轻撩开帘布，只见，玉门关外的长亭，乌泱泱的挤满了人，路边围观的群众一言不发，默不作声的跟着车队，手里提拎着鸡蛋在士兵的推拒下强硬的塞到了队伍后堆放生活物资的车厢里。
“多拿点吧，出了玉门关，塞外那些靠掳掠过活的蛮人就没有这些了。”双手颤抖的大娘抱着咯咯直叫的老母鸡，坐在儿子赶得车轱辘都快飞起来的牛车上终于撵上了队伍。
“公主殿下！”终于，路边隐隐传来哭声。
叶琉璃神色有些恍惚，记得自己出京那日似乎也是这样。
母后替自己梳洗完毕就被人堵在了寝宫里，哭得昏厥过去，算不上荒淫无度但也称不上精明神武的父皇脸色铁青的顶着两个黑眼圈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她扶上了凤辇。
“按大乾的规矩，此去，你就是洛家的人了，不必再为我们考虑，如有机会，我会在战场上向你夫君洛千秋递出一剑。”站在玉阶上的青年拳头紧了又紧，最后如是道。
“太子哥哥……”叶琉璃望着那被自己一直看不上眼，认为没有天家威仪的大皇子。
“皇姐、皇兄。”无数道人影在叶琉璃的脑海里急匆匆的来去，最后闪过这一路上的一幕幕，那被她故意忽视的场景。
从京城一路北上，到处是因战争受灾的流民。
她不能逃，真的不能逃。
大乾打不过草原，生是大乾人，到了她为国效力的时刻，哪怕这效力非常的耻辱，乃以身饲虎，但她依旧不能逃。
叶琉璃缓缓放下帘幕，最后回望了一眼玉门关。
身后遍是故园。
“威哉大乾，长盛不衰，威哉吾民，钟林毓秀，威哉神女，皎皎如月……”
满头银丝的老翁头戴布巾，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学士服，身后跟着大群学子，面容严肃，唱着唱着眼泪涕泗就出来了。
乌泱泱的人群缓缓跪服在车架之后。
大乾之舞，最后再送公主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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