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手机的NFC功能刷卡出站后，刘扶枫看着屏幕上的余额，有些恍惚。从西城区到首都机场，坐地铁单程就要30块钱，如果她早上再晚起几分钟，选择叫网约车，那还真不知道要花掉多少钱。
“你就坐首都机场线，倒2号线外环，再倒4号大兴线，再倒7号线就过来了嘛，哪儿有你想的那么麻烦……”
“你过来接我嗦，咋个换乘我又懂求不起，走丢了你咋个办嘛！”
昨晚通话中的对话又回响在刘扶枫耳边，那段用方言撒出来的娇多少带着几分刁蛮，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但现在想来，那语气反而可爱极了，让她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
从北方只身一人漂到首都来，刘扶枫的生活一直很拮据，工作换了又换，终究没有一份称心。她最终选择在家里写小说，并且不负众望地，无人问津。
“你在做啥子，咋个不理人？”
“呀啊？！”
酥麻的触感在刘扶枫的腰间一闪而过，随后就是被指节抵住腰眼往里钻的酸痛。她忍不住微微跳起，向前踉跄了几步，抬手护着腰，回过身来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却又发作不得，只能咬咬唇，叹了口气。
“苏老师，您叫我就叫我，别捅人腰成不成？”
那个操着一口方言，刚刚戳了刘扶枫一下的女孩叫苏怀玉，和她岁数相仿，是负责管理她作品的编辑，也正因此，刘扶枫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谁叫你就在那发呆，也不搭理人的？”
刘扶枫也是第一次听苏怀玉说出这么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不由得一愣。而就在她站在原地愣神的这会儿功夫，苏怀玉又上前一步，抬手戳中了她另一边的腰眼。
“你咋个瓜兮兮嘞，说普通话还清求不倒了咩？”
“你——”
“我咋子咯？”
“没……么得四！”
刘扶枫学着苏怀玉的口音，说出了一句蹩脚的方言，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就走，仗着自己身子高腿也长，留下苏怀玉在身后追赶。
“你说你也不带我出切耍，就坐到屋头闷着，酒也么得，有啥子意思嘛……”
到了刘扶枫的出租屋里，苏怀玉的嘴才闲下来。她趴在桌子上斜眼瞟着正坐在电脑前愁眉苦脸的刘扶枫，盯着对方眼角的泪痣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
“工人体育馆也好，三元桥也好，那边的酒吧可都不便宜啊苏老师，您当这儿是哪儿，我可不是本地人，消费不起。”
刘扶枫停下敲键盘的手，揉了揉眼睛，微微侧过身，撑着脸的右手拄着桌面，视线几经游移，最终落在了苏怀玉嘴角处的美人痣上。她还不习惯在和人对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也是她当初做销售时被辞退的原因。
“好嘛，那不怪你，可你也不好一直闷着写东西噻，陪我耍会儿嘛。”
“我觉得您不如过来指导我一下……”
“你晓得为啥子你写的东西没人看不？”
“为什么啊？”
“瓜兮兮，开飞机。神戳戳，骑摩托。”
“哈？！”
刘扶枫眨了眨眼，明明苏怀玉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不知为何连在一起后她就无法理解。她抬起手把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起，用皮筋在脑后草草扎了个辫子，又转过头去把精力重新投入写作。
刘扶枫是北方人，为人接风洗尘要出门下馆子是她向来恪守的传统，可眼下首都物价居高不下，冰箱里的存货也见了底，无奈之下她也只好临时叫了个外卖，下楼去小卖部买了一提啤酒，以此替代苏怀玉的接风宴。
酒过三巡，苏怀玉看着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刘扶枫的脸却已经有些泛红了。她平时一门心思扑在写作上，吃东西都很简单，比起喝酒，她更喜欢喝咖啡来提神。眼看自己就要在酒桌上把北方人的脸面丢光，刘扶枫决定在自己还清醒的这段时间里，把正事谈了。
“苏老师，您看我这次的作品……”
“我看，你要不还是别写咯。”
“欸？”
刘扶枫被苏怀玉这一句话把酒都吓醒了，她抬手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脏突突地跳，也隐隐作痛。
“为什么啊，我……也已经很努力了啊……”
“你晓不晓得为啥子你写的东西没人看嘛？”
“又来？您下午那句话我还没听懂呢！”
“你写的是啥子，你自己晓得不？”
“是……百合啊，女生和女生谈恋爱的故事。”
“是噻，你这不是晓得嘛。”
说到这里，苏怀玉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上。
“那你耍过朋友咩？”
“有……有过一个男朋友……”
“和妹儿嘞？”
苏怀玉的问题把刘扶枫呛住了。后者的目光开始逃避，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安定下来。
“没有。”
“那你说你写的是啥子嘛，还不都是编的。”
苏怀玉给自己满上一杯啤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叹了口气，口齿清晰地说起了普通话。
“你知不知道，你作为一个女人，自己都不懂女人心啊？你觉得我缠着你陪我出去玩，是真想蹭你吃蹭你住，蹭你钱花吗？”
“我……”
“你都不会哄人，在地铁站把我甩下自己跑了，回家里只知道自己一个人对着电脑，都不陪我说话。你要是把自己脑子里想的那些场景当成是恋爱，你也太直女了吧？”
“可……我现在去哪儿找女朋友嘛，先不说我以前也是直的，我现在一个家里蹲，去哪儿找闲人陪我恋爱啊？”
“你自己想办法咯。”
苏怀玉撇了撇嘴，又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上一杯。现在的刘扶枫在她眼里就像一块木头，一块根本不会开窍的木头。
“苏老师，您订的酒店在哪儿来着？”
“就在广安门外，怎么了？”
一提啤酒被苏怀玉自己喝了个七七八八，趴在桌子上的她被刘扶枫洗碗的水声催眠，昏昏欲睡，直到对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才强打起精神，揉了揉有些发干的眼睛。
“我送您过去吧。”
刘扶枫俯下身子，好让苏怀玉能把手臂搭在她的脖子上。但苏怀玉原本软绵绵垂在身旁的手臂突然加了几分力气，压着刘扶枫的脖颈，不让她起身。
随着一阵带着酒气的温热吐息灌入耳洞，刘扶枫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双腿发软，一下子没能站起身，单膝跪在了苏怀玉身旁。
苏怀玉看到这里，抬手掩着嘴轻笑一声，刻意附到刘扶枫耳旁，气声低语，尾音绵长。
“笨蛋，这种时候，该留我过夜，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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