ν高达正在坠落。
承受了那样激烈的战斗，装甲已经裂开。气密被破坏，驾驶舱内一片红光，仍在运转的系统不断发出警告。监视器还在运作，但精神感应框架已经开始暴走。
阿克西斯开始离开地球了。而ν高达在坠落。好不容易在高温中重新把自己绑上驾驶座的阿姆罗，用勉强还能动的高达手臂把粘在阿克西斯上的沙扎比驾驶舱扯下来，紧紧抱在怀中。
重力在吸引着ν高达坠落。

“母亲——那是什么意思，夏亚？”

肺部烧灼的感觉让阿姆罗清楚死亡临近。同样感觉到自己即将死去的夏亚，以自暴自弃的遗言的心态说出了那句话。拉拉怎么会是母亲？夏亚在想什么？阿姆罗的思绪混乱着，明知大概得不到答案，却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驾驶舱里的夏亚能听到。阿姆罗清楚。他还没感觉到夏亚的死亡。
没有得到回应。而周身极光般绚丽的光芒久久不散。ν高达的耐热装甲足以支持它单机突入大气层，阿纳海姆曾经那么说过。但机身已经多处开裂，这股灼热的感觉也证明耐热装甲已经不再起作用了。不，为什么——烧灼感在褪去？光芒中仅剩温暖，而眼前还在运作的驾驶舱设备清晰地表明阿姆罗还活着。

“夏亚？”
阿姆罗叫着他的名字，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夏亚仍然没有回应。
昏迷了吗？
不，意识中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有抽泣的声音。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姆罗望着操作面板。警告框中弹出了绿色的框。
『已启动精神力框架外露』
屏幕上ν高达的示意图上，ν高达驾驶舱周围和四肢的结构展开了。青色的极光从外露的精神力框架散发出来。是阿姆罗不知道的结构——无论如何，这领域似乎隔绝了那可怕的摩擦热，也杜绝了空气泄露，机身得以继续活动。阿姆罗用尽全力启动反推喷射。
“…精神力框架……原来全身都有吗，夏亚！”
“你在做什么？没用的。我让阿纳海姆试作的裂甲结构现在大概能把我们的生命延长约五分钟，但在这点时间内你能做什么？没用的，就算反推也只能把音速落地的速度降低一点罢了。阿姆罗，放弃吧。”
夏亚痛苦的声音响起。
“你让他们做的？……从精神力框架到MS的结构，你都参与了？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既然可能我们还是会死，那么死前你回答我刚刚的话。”
“……不要……”
夏亚拒绝到底。
ν高达仍在坠落。

说到底到底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和夏亚重逢呢。
自从格利普斯战役中夏亚被哈曼的人抓走，已经过了五年。即使在那之后阿姆罗决定留在宇宙把夏亚救回来，为此还结识了捷多·亚西塔这位好友，哈曼也始终没让夏亚出场。
夏亚很可能是像曾经的自己一样被幽禁了起来。阿姆罗这样猜想。而事实应该的确如此，因为直到哈曼被捷多杀死之后，阿姆罗才终于得知了一点夏亚的动向。
夏亚在清算新吉翁。
可是阿姆罗没法去找夏亚。且不说他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夏亚似乎没有见他的想法。为什么？明明曾是交换了誓言的恋人。
所以阿姆罗在对付哈曼残党的时候受了点伤。不知何时开始，联邦流传起了“阿姆罗·雷已死”的谣言。
阿姆罗很费解。就算他暂时上不了MS，人还活得好好的。阿姆罗只是做起了一点非机师所做的工作就是了。明明之前被软禁的时候给了个闲职也没有被说是“死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传言显然传到了夏亚耳朵里。
夏亚究竟在想什么？
阿姆罗决定等到下次夏亚抛头露面的时候问他。而他终于等到之时，只能在SIDE1的草地上和夏亚打架。为什么？夏亚在阿克西斯究竟遭遇了什么，让他再次如此绝望？阿姆罗不太敢想，想了也很费解。
夏亚的目的之一显然还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想着这个？
对阿姆罗·雷来说这一切都很让他费解。
直到现在。

“——喂，阿姆罗先生！这儿！”

无线电中清晰地传出一个青年的声音。对阿姆罗来说很熟悉的声音。即使几年没见，即使这声音的主人现在理论上应该在木星船团，阿姆罗也能确信是谁。
“…捷多？”
坠落之中，驾驶舱视野里的绿光范围扩大了。像是精神力领域发生了广范围的共振，目光所及之处，一架装载了隔热伞的MS映入眼帘。重型的高达型，天线中间头上的米加粒子炮，是ZZ高达？阿姆罗的心中满载疑虑。
“这边！”
捷多·亚西塔的ZZ高达收起了隔热伞，用喷射改变了下落方向。ZZ高达应该不能单机突入才对，是加涂了和ν高达一样的特殊隔热涂层吧。不，是因为精神力领域起到了隔热效果吗？…而ZZ高达迅速地冲到下方。
“光靠ν高达一架MS的反推，还不足以安全落地吧？但是有两架的话，就不一样了！跟我来！”
捷多爽朗的声音随着“啪”的一下撞击声，ZZ高达抓住了ν高达的腿部。大推力的反推明显降低了速度。角度被改变了，坠落角度明显变大，ZZ高达在抓着受损的ν高达以及它拥抱着的沙扎比驾驶舱，一边反推一边以大角度切入大气层。

“……捷多，你是怎么来的？我们要去哪？”
“那当然是布莱特先生派我来的了！你抱着的那家伙的老妹可一直在AE社监控ν高达的再入轨迹，而且那光芒太显眼了，我轻轻松松就找到你了，阿姆罗先生！”
“真令人欣喜。夏亚，夏亚，听到了吗？夏亚？”
夏亚的驾驶舱没有动静。或许是晕厥了吧，阿姆罗想。现在捷多正带着他们，应该是往太平洋一带去。

“好，准备入海！”
捷多和阿姆罗的速度已经降得很低了。伴随“哗啦”的MS落入海中的巨响，阿姆罗清晰地看到驾驶舱屏幕上ν高达裂开的装甲恢复原状。极光般绚丽的光芒终于消散了。
“走吧，阿姆罗先生。”
捷多带阿姆罗前往的是一个太平洋上的孤岛。

阿姆罗和夏亚就这样在偏远的岛屿入了院。
远离联邦和新吉翁的耳目，接受前机师卡缪·维丹，以及他身边的护士花·由依丽的治疗。
阿姆罗终究是从捷多口中得知布莱特一早就料到可能会发生坠毁。捷多在过了两天，等来卡缪之后，放心地离开了。他应该是回木星船团了。
卡缪刚来便狠狠给了阿姆罗一巴掌，然后什么都没说，迅速前往查看仍在昏迷中的夏亚的状况。夏亚在这两天中没有醒来。虽然卡缪带来了许多营养液等静脉注射用品，暂时不用担心夏亚的生命安全，但夏亚一直昏迷不醒。
阿姆罗和夏亚睡在同一个病房。说是病房，也是岛屿上的民家改造而成。挂上了病房特有的白色床单和白色窗帘，有了病房特有的消毒水气息。

阿姆罗就这样在花打扫完房间离开之后，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夏亚。
两个人受的伤并不重，多亏了精神力领域共振和捷多的救援。阿姆罗至少已经能四处活动了，虽然卡缪按着他说“阿姆罗先生，你还是需要疗养”，但阿姆罗觉得他没什么事。
有事的还是夏亚。不论用什么手段叫他，他都不醒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夏亚脸上。今天也是时候把他搬出去晒晒太阳了，阿姆罗想。他就这样把夏亚抱上了轮椅。夏亚的身体锻炼得很结实，阿姆罗也是勉强能抬动他。他把夏亚抬到轮椅上，走向院子。

海风吹拂着两人的头发。海鸥的鸣叫在耳边回荡。
带着湿润的咸味气息的风。ν高达在稍远处以蹲坐姿势停着。已经损毁到很难再开动，而光靠阿姆罗和卡缪修整不好，毕竟没有维护用的材料。浮游炮也尽数用完，它们已经成为了宇宙垃圾。阿姆罗和布莱特·诺亚达成了秘密联络，布莱特建议在哪里把ν高达扔下去手动坠毁它。但阿姆罗不乐意，ν高达就像他新的亲人。他宁愿在藏身处挖个地下室把它藏起来。他总算是说服了卡缪这么做。
原住民们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表现得喜欢看到MS。阿姆罗觉得奇怪。

夏亚沉在深眠中。阳光下他的发丝和睫毛有些透明的质感。昏迷中有些苍白的皮肤也带着透明感，日耳曼血统的金发的人都是如此吗？阿姆罗记忆中，他的亲妹妹雪拉——阿尔黛西亚，在阳光下歇息时也带着这优美的透明感。
他的头发散下来时总让人想到他做大尉的那时候。虽然头发比那时短些，微卷的波浪质感也仍然如常。阿姆罗喜欢这头金发。透明金色的发丝被风吹拂到睫毛上，夏亚一丝动静都没有。
只不过是在平缓地呼吸。
仿佛在静静地等待死亡一般。

“可能是受到了脑损伤，也可能是自己选择不醒。我只能用注射的方式维持他的生命而已。他显然没有多少生的欲望。一直这样昏迷的话，他只会愈来愈虚弱，最后硬是维持生命的话也只能成为植物人。能让库瓦……夏亚·阿兹纳布尔醒来的人，阿姆罗先生，就只有你了。”
穿着白大褂的卡缪·维丹郑重其事地这么说。
但是无论阿姆罗怎么呼唤夏亚，他都不回应。即使阿姆罗睡在他身边，即使阿姆罗握着他的手，即使阿姆罗放下姿态请求他睁开眼睛。
新吉翁的总帅就这样沉睡着。像朵维护着脆弱的花心而让外壳变得坚硬、绝不盛开的沉睡的花蕾。
他在逃避着等待死亡。

“夏亚。天气很不错。海鸥很多，还好我手上没有拿食物。你喜欢海鸥吗？我猜你可能不喜欢。你好像也很少上地球吧。……ν高达很快就可以放在地下了。沙扎比应该会有人回收，不用担心。夏亚，醒醒。”
阿姆罗这样几近自言自语地说着。若是外人看来大概是个神神叨叨的青年在和听不进话的病人说话。
夏亚当然不醒。这两天带他出去晒太阳，他好像稍微把脸晒黑了那么一点点，虽然还是很白。下次得给他戴眼罩，毕竟在这种阳光下闭着眼睛也有点太刺眼。阿姆罗想着。病号服的青年推着轮椅上另一个病号服的人踱着步子。
直到看到刚刚还联想起来的人的身影。
金发女子和身边一个褐发女子一起在院墙外招了招手。
雪拉小姐？另一个人是？
阿姆罗只能满心疑惑地把轮椅推回病房，将夏亚放回床上。他认为现在不是该会客的时候，因为他那一头卷毛今天完全没有打理。夏亚的头发也乱乱的。然而那两个人还是进了病房。雪拉·玛斯——阿尔黛西亚·戴肯摘下了墨镜，同另一位女性一起坐在带来的椅子上。
那位褐发女性握住了夏亚的手，叹了口气。
“这位是……？”
“失礼了。我是娜娜伊·米格尔。事情我已从雪拉小姐那里听说了。”
“…初次见面，我是阿姆罗·雷。”
“我明白。”
娜娜伊看沉睡的夏亚的眼神十分悲伤。

“阿姆罗。兄长麻烦你照顾了。”
“在月球上监控ν高达的轨迹并且告知捷多和布莱特的，就是雪拉小姐你？”
“是的。沙扎比的轨迹也同样。请不要小瞧我。”
“没有那种意思。”
雪拉小姐是如何做到和AE社打好关系的？这不是阿姆罗应该提的问题。据娜娜伊所说，她也成为了新人类（NT）的研究人员，她提出的解决方案应该是最专业的吧。
“用新人类的链接能力与他相连，应该可以沟通。”
“……也就是说让我强行进入他的内心吗。”
“认真冥想的话理论上做得到。”
“这种事……我不知道。”
“您应该试试。现在能有机会的或许只有您。”
娜娜伊似乎握着夏亚的手，努力这么做着。但她仿佛被夏亚心中的坚壁弹开一般，失望地睁开眼睛。
“现在他比较愿意回应的似乎只有您了。拜托，请您再救救上校。”
娜娜伊向阿姆罗低了头。他们是什么关系，情人吗？阿姆罗心中升起些类似嫉妒的感情，但马上被压下。仰慕夏亚的人太多了。
“必要的话再多做些肢体接触吧。我想这对兄长来说很重要。”阿尔黛西亚摇了摇头，她凝望夏亚沉睡的脸庞，提出了莫名其妙的建议。
“我会试试看的。”
“另外，联邦军的搜索已经开始了，无论如何请藏起高达。”
“会藏起来的。在这之后……我们会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这也不是个坏主意。问题是兄长。他是个总要承担太多责任的人，我不知道他还多会挂念新吉翁。你们小心为妙。”
“我会想办法。”

阿姆罗·雷感觉身上背负着的东西多了起来。想办法和夏亚谈谈吧。再这样下去，夏亚的身体状况也会变得危险。
于是他在面会结束后去找了卡缪和花。他们同意在阿姆罗锁上病房门的时候绝不打扰。
这样他就放心起来。

傍晚的金色光芒透过树叶照亮白色房间，将惨白一片的杯子和上面惨白的人照得斑驳。树叶摇晃的声音。阿姆罗关上窗子，拉上窗帘。穿着病号制服的二人，一人坐在床边，一人陷入沉睡。点滴液暂时拔去，阿姆罗握住夏亚注射得冰凉的手。
有多久没触碰他的双手了。手指比阿姆罗的长一点，骨格修长，皮肤细腻，但MS的操作茧和握笔茧都还存留在上面，在那些地方就显得有点粗粝。是阿姆罗喜欢的手。曾经交换誓言时，相互拥抱时，将背后交给对方时，都牵着的那双手。
而现在连婴儿的握反射都没有。多么悲哀啊，夏亚·阿兹纳布尔。总帅和上校的威风凛凛模样不复存在，现在只是个生病的胆怯者。
“夏亚……”
阿姆罗呼唤着。他闭上眼睛冥想磨砺精神力。想象进入到梦中的纯白空间去，想象夏亚还在身边。夏亚，夏亚。他不断地呼唤着。
突然间在宇宙和闪亮的背景之后，纯白的空间的确是降临了。然而中央是全透明的驾驶舱。完全透明的，圆形的，沙扎比的驾驶舱。
舱门关闭着。中间坐着黄色的身影。是那套黄色标准服，夏亚最终穿的衣服。他缩在驾驶座椅上，掩着脸，似乎正在哭泣。
“夏亚！”
见夏亚不动，阿姆罗更大声地喊叫。“夏亚！”
“阿姆罗·雷……”
隔着透明的驾驶舱，夏亚缓缓地抬起头来。
那双细长蓝眸满盈悲伤，又燃烧着鬼火般冰冷的愤怒。阿姆罗打了个寒颤。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

声音冰冷如同尖锥，又仿佛能将阿姆罗的心扎得一片血淋淋。我可不是刺猬，夏亚。阿姆罗自嘲地笑着。事到如今，可不能问他关于母亲的事了。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我没什么和你谈的。让我死。”
“你为什么……”
“不要再尝试维持我的生命了……我本来就不应该活下来。”
“不是这样的，夏亚。一切都结束了，而你会活下来。活下来，然后再想办法。”
“我早就应该在阿克西斯的光芒里死去。你也一样，阿姆罗。沙扎比是我的墓碑，驾驶舱是我的棺材。我早已有所觉悟，而现在呢？”
“你想死也该有个限度吧？被你扔下的人又是怎么想的？”
“一切早已注定，这只是意外。死在这里很丢脸，新吉翁总帅在病床上衰弱而死……但总比活下去好。”
“我在问你把人们都丢下又是怎么想的。”
“会有人接我的班。”
“你真不负责任。”
“我已经负了太多责任了。我想去见拉拉。”
“拉拉是母亲……我早就想向你确认了。”
“我拒绝回答。”
“你实质上还真是个任性的小孩子。夏亚，打开舱门，快出来吧。”
“……我不要……”
“那么，就让我进去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不要。”

夏亚的话音愈发任性。
阿姆罗向前伸手。触碰到透明的舱门。
温暖的光芒从阿姆罗掌心弥漫而出，仿若魔法一般包裹透明驾驶舱。驾驶舱缓慢地融化。夏亚露出类似惊恐的神情，不得不将身体暴露在阿姆罗触手可及的范围中。
“怎么会……”
“你在渴望我救你啊，夏亚。”
阿姆罗用力拥抱住那具几近是冰冷的身体。
只是紧紧抱着，轻声呼唤。
“夏亚……没事了。没事了……我会带你活下去的……一切等活下去再说。 ”
“我的罪孽……”
“活下去才能赎罪。”

阿姆罗久久地抱着夏亚。
直到夏亚终于抬臂也轻轻抱住他。
“我能相信你吗，阿姆罗·雷。我身上背负的恶超乎你所想象，我心中的痛苦也是一样。你那时为什么……要被人说是死了？”
“你终于肯问我了？我只是受了点伤，稍微休养了一下罢了。我死去的谣言被传出来，恐怕只是心术不正之人对隆德·贝尔的陷害。对你来说，那是真的吗？”
“…我被抓去阿克西斯……软禁起来。哈曼死后，我替她收拾烂摊子。”
夏亚闭上了眼睛。
“我不被允许出去。因此传闻就是我的一切。你知道我听说你死了的感受吗？”

“我猜对了。你一定不好受。”

“我何止不好受。”
夏亚笑了起来。
“我最后的希望也消失了。卡缪变成了那样。那是多么绝望的时刻，看着地球上的人类如同蛀虫一般得意忘形，宇宙中的人类麻木地苟且偷生，我什么都抓不住。”
“而你也离开了我身边。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想在我死前至少把地球清洗一遍，让它休息一下。明白没有，阿姆罗？”

“没有。可是你在那之后知道了我还活着啊？”
“那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你还想着和我对决呢。”
“我用这种方式来确信你还精神地活着。”
“搞不懂你怎么想……”
阿姆罗泄气地垂下肩膀。但他很快地强硬起来。按住夏亚的肩膀，他把夏亚禁锢在纯白里。

“夏亚，我要把你带回去。你知道我有多渴望着你？”
“渴望我？我的身子？变态。好吧，如你所愿。”
夏亚轻佻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悲伤无比。
阿姆罗不由分说地掰着夏亚的后脑抱住他，对着那露出苦涩笑容的双唇亲吻。熟悉的气息，与曾经别无二致的触感。双唇从紧闭到自暴自弃地松开，伸舌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应，阿姆罗引导着他。他仍然期望与阿姆罗的吻——从回应中，丝丝缕缕的心念漏出，如渗透般包裹阿姆罗的身体。
而现实中阿姆罗同样亲吻着夏亚。在白色床单上身体交叠拥着，即使他几乎没有自觉。
“哈啊……唔……”
夏亚轻声喘息着，这喘息正点燃阿姆罗体内的火焰。
剥掉他的驾驶服并不困难。黄色驾驶服底下却是躺在床上时所穿的病号服。解开扣子，脱去上身，夏亚似乎打定主意不反抗也不配合，如同尸体一般，被阿姆罗摆布着。即使探摸他的心跳时仍然剧烈。被揉捏胸部时，他却还是忍不住喘出短促断续的气息。
“阿姆罗……别……很痒……”
夏亚抱怨似的轻声说。但他架不住阿姆罗含着他的乳首舔吸的动作。胸口甜蜜的麻痹搅乱他的头脑，让他不太能再说出有理智的话来。阿姆罗很喜欢夏亚的胸。现在它饱满又带着肌肉的触感，似乎相比印象中更大了。这样对待他，让他轻声地喘息着，正中阿姆罗下怀。
一直舔弄着乳尖、另一手保持着搓揉的动作让夏亚终于泄气似的完全放松了身体。
现实中也同样。
阿姆罗剥掉了夏亚上半身，用唇舌吸吮那男人的胸乳时夏亚终于肯在睡梦中发出喘息。
但阿姆罗无暇顾及现实。他急着想让幻梦中的男人像曾经那样动情地呻吟起来。所以他抚摸了夏亚敏感的腰侧。收获的颤抖让他满意。
“你的手……好热啊，阿姆罗。”
夏亚抱怨似的摇摇头，热度好像让他有点不适应似的。毕竟他的身体冰凉，这凉意却在阿姆罗·雷的手指下逐渐融化。
“是夏亚……你太冷了。”
阿姆罗就这样再次把夏亚抱紧。锁骨，心口，腹部，腰侧，就这样给予着温暖的吻。夏亚身体无法止住地轻颤，阿姆罗伸手揉乱夏亚头发。
“这样才适合你。”
他分出一只手，将夏亚的发型整理好。如同现实一般披散着从中间分开，让人想起库瓦特罗大尉的发型。夏亚没有阻止他这么做，他的双臂犹豫一下，终于伸出手来，轻轻地拥抱住阿姆罗。

如同以往。

“夏亚……夏亚……。”
“……啊啊……”
夏亚闭起眼睛，模棱两可地回应。整个上半身落上的雨点般的亲吻让他逐渐温暖起来。
阿姆罗终于剥掉了夏亚下半身的衣物。衣服扔在一边，浑身赤裸的夏亚不适似的稍微缩起来，但阿姆罗把体重压上去。两个人都脱光了。两具身体温柔地相拥在一起，阿姆罗终于伸手到夏亚股间。
“呼…”
轻喘着被爱抚着性器的男人抖动着的睫毛无比美丽。只是触碰就在颤抖，仍然很敏感吧，是他自己这几年又在过度自慰？阿姆罗这样想着。现在夏亚在做之前不是想要做爱的状态，必须再好好调动他的感觉才行……这样想着，阿姆罗换了姿势，埋头到夏亚腿间去。与他当大尉的时候不同，他近期应当是没有做除毛，那些金丝在私处肆意生长了起来，但耻毛并不多、也很柔软，阿姆罗只觉得这样或许更好，他喜欢。
像重逢那时一样，阿姆罗帮夏亚口交。他仍然没法做得像夏亚给他舔的时候一样好，但温柔的机师尽力地含深了些，用柔软的口腔内侧磨蹭、吮吸着那根应当没被别的什么人侍奉过的粗长却漂亮的性器。夏亚的喘息凌乱了起来。以前的话他即使如此也会忍不住呻吟，但现在他只是急促地喘息着，让阿姆罗担心他又在忍耐——或者只是单纯的没力气出声。但机师能捕捉到对方身体的反应，当夏亚的腰胯开始不受控制地弹动的时候，他知道夏亚要到极限了。于是阿姆罗这次没有坏心眼地不让他去，只是更努力地刺激敏感地带让夏亚就这样射出来。同自己一样，夏亚也在经历现实和幻境双重的体验吧。他尝试推开阿姆罗的力气很小，而阿姆罗毅然决然地没有离开，就这样吞下了量很少的精液，如同夏亚曾做过的一样。
绝顶后的夏亚空虚的双眸望着纯白上方，只是沉默地调整着呼吸。苍白面颊总算带了些血色，然而那蓝眼眸中没有家人，没有同伴，没有新吉翁，没有宇宙居民，没有阿姆罗，什么都没有。恢复焦距的时间略长，阿姆罗给了他度过不应期的时间。待到恢复感觉时，那茫然苍瞳才向着阿姆罗聚焦。薄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话未出口，便化为娇声。
“嗯…！”
阿姆罗已恢复体势。他的指尖久违地抚上秘缝。从柔软阴瓣中间泌出的体液已将彼处打湿，按照记忆和经验，他将手指陷入阴户在内层脆弱的粘膜组织中时快时慢地打转挑逗，时不时戳戳穴口，机师对做爱的时候怎么挑起人的情欲这件事最明白不过。夏亚显然对这爱抚措手不及，他又陷入混乱。
“为什么……”
困惑的金发男人喃喃说道。为什么明明不想做，明明只是自暴自弃地任人摆布，身体却又自顾自地开始渴求？痛苦的、矛盾的意念在阿姆罗周身碰撞着无形坚壁，喀锵喀锵地，绝望地散落一地。熟悉的、熟悉的感觉，被照顾着身体给予快感，这温度不是幻影。所有的温存都在强行把绝望的男人从彼岸拉回人世，通过记忆，通过感觉，通过交叠的身体。
阿姆罗无声地让两指缓缓滑入湿透的软穴。里面一如记忆中，温暖柔软的肉壁本能性地吸上去，但在弯曲抓挠时，感觉有所异样。这不是什么坏事，润滑仍然很充分，但是阿姆罗出声。
“别用力夹紧……会难受的。”
“我没有……”夏亚微弱地回应。阿姆罗知道他没说谎，下腹和臀部的肌肉都并没有使力，他理应是放松状态。那么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这几年你都没自己玩过吗？”
“没有…我很忙…而且碰自己的话、想起你会感到更加痛苦…不是、以前那种想你…我不想再想起你。”
“即使你得知我还活着也？”阿姆罗莫名地想要苦笑。“这就是你的排解方式从纵欲变成禁欲的理由？”
“…就是如此。所以你……尽早停止吧。我已经忘记你的感觉了，没用的。”
“不，你记得。”

这可不是只在精神力领域里发生的事。阿姆罗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在现实和幻境中一起扣到夏亚体内敏感点上。男人又颤抖起来，几年未进变紧了的穴高兴地吮吻着久违的刺激，他喘得娇媚。像是要找回夏亚的感觉一般，手指在里面搅动着蹭弄，摸到熟悉的地方的时候仍是熟悉的反应，只是那脱力的娇声有些疑惑……开发过的身体轻而易举地重拾快感，不愿意的心情被驱散，阿姆罗能感觉到那心中的坚冰终于融化到露出些柔软的里侧。

要更多地温暖他。
抬起那张开的腿，不断地亲吻着腿根和膝侧，昂扬的性器先是磨蹭了夏亚又抬头了的阳具，然后下移在吐着蜜的嫩粉细缝里摩擦，龟头数次挤压穴口，蹭得人无意迎接也开始轻轻动着胯。这是阿姆罗·雷最擅长的撩拨，是让这个人心痒难耐的绝佳方式，如今也确确实实重新奏效。
“我可以进来了吗？”
阿姆罗这次柔声地问。得到的回应是细若蚊蝇的“嗯”。

插入的时候阿姆罗感觉到相比记忆中的确是更紧，怯怯地缠上来的感觉无可比拟，甚至让机师生出了“就像再给他破一次处一样”的满足感。再次合而为一的欣喜温暖柔和如春雨，滴答、滴答地融化着冰壳。像以往一样顶到底的时候里面开始不规则地吸着，成熟的男人又满眼泪水。他抬手抚摸被顶起些许的小腹，泪光点点的细眸投向阿姆罗，困惑，却又享受。
“疼…里面也…好热…”
又像是抱怨一样的撒娇。紧接着又是“为什么…”的嗫语。阿姆罗明白他的意思。“乖，没事……”，就这样像安抚孩子一样，伸手扣住夏亚颤抖的手，十指相扣在一起，直到夏亚的呼吸平静下来，里面不再夹得自己发疼才终于动动腰。只是插进去就碾到人所有敏感点的巨根缓缓抽动，像记忆里一样，欺负着饥渴的小穴。逐渐加快速度摩擦肉壁之后，夏亚终于忍不住呻吟。
“啊、哈啊、怎么、会……呀啊…不、不对、阿姆罗、阿姆罗、呜…”
“太好了……你的身体还记得。”
他是多么可爱啊。被弄乱的金丝轻轻摇晃，白皙的肌肤整个泛起粉红，精壮的躯体乖乖雌伏下来、被与记忆同等的快感弄得混乱。夏亚像是不习惯阿姆罗脸上温柔的表情一样低垂眼皮移开视线，却又被摇晃得忍不住喘息。还不够，要再想起来更多，更多……阿姆罗握住那窄腰，大起大落地挺进拔出，又时不时深顶着摩擦子宫口和周围，紧穴被操开得很快，不一会他似乎就又适应了。撑开的柔嫩贝肉不断吞吐狰狞阳具，大肉柱咕啾咕啾地搅动着湿漉漉的花穴，待他被摩擦浅处的快感弄得受不了时又往深了插。带回状态的过程也很快，夏亚难耐地哭喘着，终于用那双长腿缠住了阿姆罗的腰，每当正中花心，他便向后仰那漂亮的颈，叫得缠绵。

“呜、嗯、嗯咕、啊…呃、不、不行…呜啊…不要、这样、我、不行了…阿姆罗…好、舒服…”
“嗯哈…想起来…回想起来、夏亚…我曾对你说过的…我在这里，我喜欢你，我爱你。”
“不要、别再说了……”
“回家吧，卡斯巴尔……”

在高潮的同时，啜泣着的金发男子的泪水终于决堤。一边痉挛着体会久未击穿身体的巅峰，一边像个少年似的哭着。阿姆罗终于又开始坏心眼，明知他去了却还在不停地顶弄，于是夏亚只能又被迫一边啜泣一边高潮不断，上面下面都流着泪湿得一塌糊涂。直到久违地被在里面大量地灌入精液，年过而立的成熟男人才迷迷糊糊地又请求着住手。阿姆罗抱着他，直到一滴不剩全射进去，这才拥抱着夏亚啄吻他的胸板，舔舐他的眼泪，如同温柔的猎犬般，给予颤抖的男人全部的爱。

“阿姆罗…阿姆罗…”
夏亚只是默默流着泪，抱着怀里的人，轻声地一遍遍呼唤。梦境里，现实里，相拥的身体只是互相传递温暖。纯白的世界降下星光，如同现实中窗外的漫天繁星一般。
“不用着急……我会陪你。夜还长……”
“啊啊……”
“我会给你时间。”

寂静无声的宇宙中仅剩二人。
纯白的鸟儿轻笑着飞过。
拉拉，你在看吗？若你在看的话，请把夏亚向我推近一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拜托你了。抚摸着夏亚柔软的金发，在惬意的无重力中拥抱着不愿醒来的爱人的机师祈祷着。而怀里的人又轻轻地发出声音。
“阿姆罗……在这之后怎么办？我要考虑的事太多。太多了……我需要时间……你能陪着我吗？我只求你和我在一起……”
“…我知道。先把身体慢慢地养好。我会等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我会陪你，我在。”
“是吗……”

当然。这句话没有出口，二人只是拥抱着。情事后的疲倦像软毯包裹还未恢复的身体，现实与幻境中，夏亚仍带红晕的睡颜逐渐安稳。阿姆罗静静地闭上眼睛。
宇宙重归初始的黑暗。

一如曾经第一次和夏亚精神交汇时，清醒后从窗帘中透出的晨光。景色如常，只是病房比那栋别墅更加朴素纯白。
阿姆罗静静地为身边衣衫不整的夏亚清理身体。重新涂药，换掉绷带，擦拭干净下体，穿上衣物，扣好扣子。那苍白的面容在日升之光中似乎重带了血色，是不是错觉，他不想深究。
灿金的睫毛翕动着。
夏亚·阿兹纳布尔睁开了双眼。
夏亚！…阿姆罗正欲呼喊，却被那双无尽的天色吸了进去。交汇的目光在晨曦中成为天与海交接着的地平线。
“…告诉我一件事……我一直都没能鼓起勇气问你的事。”
久未使用的声带显得有点干涩，消瘦了的新吉翁总帅没头没脑地问道。
“拉拉她……当时对你说了什么？”

用不着追问是哪个“当时”。阿姆罗明白他在问什么。那声音与景色烙印在他脑海中，永远无法忘却。他将那时她的声音和自己的声音一起吐出口。他哽咽着。不，不是他在说，是他回到了那个时候，是拉拉附在他的身上。
刹那之间十四年前的宇宙在发光。少年和少女的身影在无际的旷野上走过，手牵着手凝望着宇宙的起源和灭亡。梵天之卵，毗湿奴之手，湿婆之息；无数漂浮着的星星爆裂绽放，超新星如同爆炸的艾尔美斯般消逝在繁星遍布的森林中，只不过这次少女的另一只手上多了一个人。
是金发飘飘、身缠赤色的青年。

“人类是会改变的吧？变得能像我们一样……”
“没错…就像…拉拉说的那样…”
“阿姆罗真的相信吗…？”
“我相信啊…因为我与你已经像这样相互理解了…总有一天，人类连时间都能支配…”
“啊啊……阿姆罗……我看到时间了……”

少女如此微笑着向两人招手，而后消散在原初之海。
“……拉拉……”
青年望向少年。他问出和少女问的似是而非的问题。
“阿姆罗……你相信吗？人类的、革新……”
少年回过头来，微笑。他的眼眸中再无迷惘。
“我相信啊。因为……”

“我与你……已经像这样相互理解了。”

有什么松开的声音。
有什么落下的声音。
有什么哭泣的声音。
有什么笑着的声音。

“……早上好，阿姆罗。”

色素浅淡的男人深呼吸着，撑起身体，伸出手。海岛的鸟儿啁啾啼鸣，他的手抚上了阿姆罗的脸颊，轻轻触摸。温暖地。
本来还想着问他那句本来可能成为他遗言的话的意思。阿姆罗笑了。现在不用问了——因为两人都找到了答案。
机师将掌心放上曾背负一切的这个人的手背。
并觉得——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面对。
和他一起。

“欢迎回来，夏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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